第一章:每周五,替他回家
第一节:一张不许见面的订单
许知夏准备退婚的那个下午,有人出八百块,请她去做两个小时的女朋友。
她正蹲在药店门口拧袜子。上海的雨下了一天,雨衣袖口漏水,最后一单的收货人还在问:药盒怎么是凉的?
她回了句“没有淋湿”,点开新订单。
“周五,十八点到二十点。陪我母亲吃晚饭。她问起,就说你是我女朋友。”
底下另有一行备注:
“不见面。只用语音联系。”
头像是一盏台灯,昵称只有一个句号。
知夏把袜子套回去,先截了图。她今天跑了十一单,收入还不到八百的三分之一。
但她没接。
手机震起来,是周启明。屏幕上还停着她中午发的消息:“婚不结了。周末把东西和钱算清楚。”
她接通,往屋檐里面挪了挪。
“你又在外面跑?”他听见了车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说了有事晚上谈?你把群退了,我妈来问我,怎么解释?”
“照实说。”
那边静了两秒。
“婚纱定金三千八,你付的,退不了。”
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在手背上。订婚以来,每当她不愿意做什么,他总能准确说出她已经花了多少钱。
“那就不要了。”她说。
“知夏,你现在手上才几个钱?”
“所以你替我管的那些,也麻烦还给我。”
他像是还要说什么,有人叫了声周律师。他压低声音:“等我忙完。你别再乱接单。”
电话断了。
知夏擦干手机,重新点开那个句号。
“女朋友不接。陪老人吃饭可以。”
对方很快发来一条语音,三秒。
“可以。只在她问的时候,帮我应一声。”
男人说得很慢,最后一个字几乎没出声。背景里有水烧开的响动,过了几秒,才被关掉。
知夏按着语音键:“家里还有谁?需要喂饭、洗澡的,我做不了。”
“有阿姨照顾。你坐下吃饭就好。”
随后是一段补充:母亲叫林素琴,患有阿尔茨海默病,有时会认错人。顾阿姨全程在场,服药和起居都由她负责。
知夏另存了顾阿姨的电话,请对方把陪伴内容写进订单。八百块不少,出了事却未必够赔。
“为什么不自己陪?”
这回等得久些。
店员出来铺防滑垫,她站起来让路。再低头,消息才到。
“我回不去。”
她听不出他是敷衍,还是不想说。八百块不包括打听家事,她换了个问题。
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你的评价里,有人说你送药等了四十分钟,没有直接挂在门把手上。”
知夏记得那一单。独居老人没接电话,她怕人出事,一直敲门,后来发现老人摘了助听器,在厨房炸带鱼。老人追出来给她塞了一塑料袋,油漏得满车都是。
那天她少接了三单,一路骑一路后悔。
她把膝头的雨衣抻平。
“先说好,不能拍亲密照片,也不陪你出席别的场合。阿姨不问,我不会主动骗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母亲有什么忌口?”
“鱼要挑刺。汤别盛满,她端的时候手抖。她给你夹菜,不想吃可以放着,不用勉强。”
这条语音很长。前面的回答都像挤出来的,说到他母亲,倒没有停顿。
最后又补来一句:
“她要是一直让你吃,你就说,已经吃饱了。别说不饿。”
知夏抬起头。药店对面的便利店里,有人端着关东煮站在窗边,热气在玻璃上蒙了小小一片白。
她今天还只吃过一个冷包子。
“为什么?”
男人隔了一会儿才回答。
“说不饿,她就把饭热着,陪你一直等。”
雨还没停。知夏收起搁在台阶上的头盔,按了接单。
房东的消息跳出来,问她父亲留下的纸箱什么时候拿走。父亲去世后,她把箱子暂放在旧出租屋的储物间,封口胶已经起了边。她回了句“下次过去一起收”,又把消息标成未读。
六点之前,她得找个地方,把这双湿袜子换下来。
第二节:戒指比工资贵
顾阿姨在楼下接她,手里多拿了一条干毛巾。
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花园住宅,门铃上的铜漆已经磨掉。知夏以为里面会有人审视她的鞋,进门却先听见一声抱怨。
“鱼都老了。叫你们别煎那么早。”
林素琴坐在桌边,拿筷子戳鱼皮。她穿着灰紫色开衫,头发梳得整齐,见到知夏,忽然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怎么淋成这样?闻舟呢?”
知夏指尖掐着毛巾。顾阿姨先接了话:“他有事,让知夏来陪您吃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姑娘?”
知夏点了点头,没能说出订好的称呼。林素琴却没再问,拉开身边的椅子,把脚下取暖器往她这边拨。
“坐。先暖过来。”
知夏在便利店买的袜子还带着塑料包装的折痕。她将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,怕老人看见袜口没拆干净的线。
饭桌上有三菜一汤。顾阿姨没有跟着坐,搬了凳子在旁边择明天的菜,说自己早吃过,姑娘有事叫她就行。
林素琴接连问了两次知夏多大,第三次问时,知夏才明白不是自己声音太小。她照旧回答,老太太照旧说:“这么年轻,得好好吃饭。”
随后把鱼肚子夹给她。
知夏挑完刺,想把鱼肉放回老人碗里,老人立刻护住碗:“给你的就是你的。”
到半顿饭,林素琴忽然离席。顾阿姨跟过去,不一会儿,两人捧着一个丝绒小盒出来。
盒面磨得发白,里面的戒指却很亮,金圈上托着一颗小小的绿石头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知夏没有伸手:“阿姨,这个不能收。”
老人抓住她的手,手指凉而干燥,竟有些急了:“上回来就没给。你们都瞒着我,是不是嫌旧?”
“不是。”
那枚戒指被硬塞到她掌心,硌得她一句准备好的解释也说不出来。顾阿姨朝她轻轻摇头,先把老人带回座位,舀了半碗汤。
知夏的右手始终攥着。等林素琴去洗手,她才赶紧打开手机。
“她给了我一枚戒指。你马上安排人收回去。”
对方回得很快:“交给顾阿姨。别让她看见就行。”
“请在订单聊天里确认,我不接受贵重物品。”
这次他发来文字:“确认。戒指由顾春梅保管,你只负责陪餐,不需要收取任何赠与。”
知夏拍了盒子和戒指,请顾阿姨当面收好。顾阿姨在她的交接消息下面回了个“已收到”,随即叹气:“上星期她也找,说要等人来了才拿出来。”
知夏想问,她究竟在等谁。
水声停了,林素琴扶着门框出来,话题便断了。她忘了戒指,转而为汤里几片葱生起气来,用勺子一片片捞,捞不干净,嘴抿得很紧。
“我吃。”知夏把自己的碗挪过去。
林素琴看了她一眼,谨慎地舀了一勺。见她真喝了,才放心把剩下两片也送过去。顾阿姨笑着说她挑嘴,老太太立刻反驳:“我小时候可什么都吃。”
八点差五分,知夏收好手机,准备告辞。平台只剩五分钟就该点完成,她还想赶最后一轮晚单。
林素琴却拿起厨房那只带盖的瓷碗,将桌上的饭拨进去。
“你晚上回来热一下,别吃冷的。”
“我不住这里。”
老人没听清,弯腰去找保鲜袋。知夏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林素琴直起腰,站在冰箱亮着的光里,手里还托着碗。那几秒钟,她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知夏低下头,重新把鞋带解开。
“我等汤凉一点再走。”
她坐回刚才的位置。没有重新计时,也没有把饭留下。
离开时,顾阿姨将瓷碗装进保温袋,叮嘱下回来带就好。知夏把它稳稳放进车筐,才发现袋子侧兜里还有一只橘子。
八百块已经到了平台余额。她看了看,又摸了一下碗盖。
刚才那枚戒指让她想逃,这碗吃剩的饭却让她在雨停之后,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
第三节:耳机那头的人
第二个周五,知夏带回了洗净的瓷碗。
林素琴完全不记得借过碗,见她空着手进门,便问:“没吃饭吧?”
“还没有,等着吃您的。”
这个回答让老人很满意。饭吃得顺利,甚至连那枚戒指也没出现。知夏渐渐松懈,以为自己已经摸到这份工作的窍门。
饭后,顾阿姨去接社区医生的回访电话,知夏陪老人看电视。林素琴问周五是哪天,她说今天。过了一会儿又问,她还是说今天。第三次,手机上的催单消息恰好跳出来,知夏低着头,随口说:“刚刚不是说过了吗?”
身边忽然安静了。
林素琴攥住开衫下摆,眼睛盯着电视,过了半天才说:“我知道。你不用教我。”
知夏立刻放下手机:“阿姨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老人站起来要走,拖鞋在地毯边绊了一下。知夏扶住她,老人却用力抽回胳膊。顾阿姨闻声出来,让知夏先退开,自己蹲下去,把卷起的毯角铺平。
等林素琴安静下来,知夏去了阳台。她把经过发给雇主,没替自己省掉那句话。
男人的语音几乎立刻就到:“不是说过不要跟她争吗?”
知夏盯着屏幕。
“你没说过这条。”
“她根本记不住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说错了,已经道歉。可我来之前,只知道陪她吃饭。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做,别把我当作故意欺负她的人。”
发送以后,她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。客厅里,顾阿姨正说电视声音太大,要不要调小。林素琴低低答了一声,语气听着已经如常。
手机沉寂许久。知夏想,如果订单就此取消,她得把没做满的时间退回去。
然后来了条只有两个字的语音。
“对不起。”
接着是一段更长的:“我刚才着急了。顾阿姨说,你扶住了她。我不该只听前半句。”
知夏没有马上回。
他又说,母亲有时候不愿承认自己忘了,越解释越急。她来回站起、拉衣服,也未必是不高兴,可能坐得不舒服、想去洗手间,又说不清。下次先叫顾阿姨,不必一个人猜。
这些都是他在问过顾阿姨后,一条条补来的。最后他说:“照护记录我整理好发给你。她的病,不该靠你挨一次骂才知道。”
知夏把语音听完,答了个“好”。
离开前,她走回沙发旁。林素琴拍拍空位:“还不坐?饭一会儿就好。”
知夏的喉咙忽然发紧。
“今天吃过了。鱼很好吃。”她蹲下来,正好与老人平视,“刚才我说话不耐烦,您听着不好受,对不起。”
林素琴未必明白她为什么道歉,只摸了摸她的头发,说雨里来的姑娘,头发总是潮的。
那天夜里,知夏接到一笔跨区急送。骑到收货小区,才发现客户填的是西门,门卫让她绕去另一头。她推车出了窄巷,车胎有些瘪,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九。
那个句号发来照护记录,紧接着问她到家没有。
“还在跑。手机快没电,先不听了。”
“骑车别回。”
知夏到了便利店,借插座充电。关东煮只剩两颗丸子,她问店员能不能多盛点汤,付完钱才重新戴上耳机。
男人发来一张小区门口的公开地图截图,标出西门到北门的一条路。他没有问她实时位置,只说自己以前去过那里,北门夜里也能进。
“以前做什么工作的?”她问。
“做过产品。后来停了。”
“怪不得,连给老太太吃饭都想整理个说明书。”
他似乎笑了一下。那点气息碰着耳膜,比完整的笑声更近。
知夏低头搅汤: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?”
那边迟迟没有动静。她等了一会儿,听见熟悉的水壶声,终于说:“泡面不算什么丢人的事。我也没吃得比你好。”
“鸡蛋煮破了。”他说。
她笑出了声。便利店员抬眼看她,她便把脸转向玻璃,笑声轻了,嘴角却收不回来。
充电线太短,她只能弯腰站在插座旁。她一边听他讲那颗破在锅里的鸡蛋,一边慢慢把已经不烫的汤喝完了。
第四节:请替我活到星期五
第三个周五,林素琴要找一件深蓝色的外套。
顾阿姨说天气暖了,或许收进衣柜。老人却认定有人把它扔了,连晚饭也不肯吃。她将沙发垫一块块掀起来,指着窗外:“他回来冻着怎么办?”
知夏原本已经穿好鞋,听见这句,又转身走了进去。
“什么样的扣子?”
“黑的。少一颗。”
老人从针线盒里挑出一颗扣子,放在桌上,守着似的不让人碰。知夏照着找了两遍,衣柜里尽是大小不同的男装,有两件外套同样深蓝,林素琴只扫一眼,便说不是。
九点半,雇主打来语音电话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打来。知夏走到楼梯拐角,压低声音:“她说少一颗扣子。可能是很早以前的衣服,你记得吗?”
那边很静,静得她以为没有接通。
“左边口袋破过,补了一块灰布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顾阿姨说你还有东西在储物室,能打开吗?”
“门没锁。我给她打电话。”
储物室的灯坏了一盏,知夏用手机照着翻箱子。她特意问清哪些能动,每打开一箱,便拍张照片,找过再按原样放回。纸箱上贴着年份,有一箱是三年前封的,胶带黄得发脆。
她没有拆。那箱上写着“资料”,不像装衣服。
林素琴后来累了,被顾阿姨陪着回卧室,仍攥着那颗扣子。知夏听说她睡下,也想走,门边却传来她低低的问话:“找着没有?”
顾阿姨说还在找。知夏便把包放下,先给平台上的预约客户改了时间。
“你不用陪到现在。”男人说。
“已经答应她了。再找找。”
他没有挂电话,隔一会儿提起一个可能的地方。阳台柜顶、楼上旧书桌、装冬被的袋子。那些地方听着都很熟,他却无法准确说出哪一格有什么。
知夏蹲得膝盖疼,问他:“你多久没回来收拾了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快五点时,顾阿姨从躺椅上醒来,忽然记起上个月换过沙发套。三个人隔着电话把新套旧套对了一遍,最后知夏在一只已经停用的靠垫里面,摸到了一团硬布。
外套被叠得很小,裹在旧枕套里,口袋补丁是灰的。顾阿姨看了半天,喃喃道:“她自己收起来的。”
衣服有太阳晒过又放久了的气味。知夏抱着它走到卧室门边,林素琴恰好醒着。
“找到了。”
老人伸手摸了摸口袋,脸上的紧张慢慢散开。那颗扣子还在枕头边,她递给知夏,像交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:“天亮了,替我缝上。”
针脚缝得不太齐。知夏小时候校服掉扣子,总是母亲帮忙,后来母亲病着,她才自己学。林素琴捏着那几针看了一会儿,说:“牢就行,他穿衣服费。”
手机仍接通着。知夏从卧室出来,听见男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找着了。别再挂心。”她说。
天光落在门厅的地砖上。平台弹出一笔加价请求,他把陪伴费添到了两千。
“今天超时的钱可以按小时结。”知夏说,“不用给这么多。”
“以后也来,好不好?”
他停了停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有时候我只敢想,下一个周五她还能吃一顿好饭。你能不能……替我把这样的日子过下去?”
知夏想了许久,才听懂他没有说全的那句话。像一个人把日历折到只剩一格,请另一个人替他活到星期五。
“超时费照订单算。”她说,“下周我来。不过你也得吃饭。别总煮破鸡蛋。”
他低低应了一声。
结算时,她点进订单详情确认时长。页面下方有个从没展开过的家庭联系人栏,她顺手点开,里面是一行完整的名字。
陆闻舟。
她把那个句号的备注改了。走出大门时,晨风吹得眼睛发酸,她抬手揉了揉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到家说一声。”
这回,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的名字。